U的夢遊(一百)【全文终】

我最后坐了下來。

像是一個流浪的乞丐。我這樣想的時候,沒有覺得悲慘,反而有些好笑,并且真地笑了出來。一個出家的人,正是一個流浪者,也是一個乞討者。我知道自己不曾做一個比丘,但穿在身上的衣服,卻從來看不出式樣。很舊,還有補丁,好在頭發還在,于是我并不是一個比丘。也許如此,所以我還會做夢,而且還分不清自己是否做夢。

下山後,在城市里,我經歷這一次次近乎重復的故事,也重復著自己的話。說給誰聽?也許有U,也有教授,還可能只是偶然相遇,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。但我想,最多的話,大概是說給了一匹馬,或者很多馬。無論怎樣,我已記不起自己的話,也不認為自己還能記得什么夢。

但這一次,也許不一樣,因為我遠離了教授所在的城市,也沒有去另一座可能有一匹馬存在的城市。我覺得自己很像那個怪老頭,與我告別之后,便再也不曾出現。但我不會讓人記住我,也不會說什么莫名其妙的話。如果這真是一個夢,我想,我說得已經夠多。

出城,漸漸就見不到太多人類文明的痕跡。就像我們知道的那樣,仍然有著不同的文明留下一些垃圾,出現在這個時空,出現在我們的荒野。就像地球上的各種動物、各種植物,它們在消亡,而垃圾卻在不斷滋生。很難說,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什么關系。

我認為沒有。

即使我們如此愛著自己,愛著所有地球上的人,并且不再急著離開。

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嗎?

也許。但人類一樣會消失。沒有人類的地球,是個什么樣子的星星,也許沒什么不同,也許仍舊會化為宇宙中的塵埃,直到所有熱度再次冷卻歸零。

什么都有人喜歡,也什么都有人厭惡。

我依賴著一口氧氣,呼吸呼吸,直到自己生命終結。

但也有不同的細菌,在氧氣中就像是在地獄,它們會深深睡去,直到身旁的氧氣,忽然消失,才忽然開始自己復制的生活。我知道它的名字。因為那是人類命名的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所有的細菌眼中,到底是什么,是另一個夢,還是又一種被定義的空間?誰知道,誰又在乎?

我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
遠處似乎飄來一些薄薄的霧,打在臉上,又好像是飄浮的雨。

天色似乎正在變黑,遠處本來可見的山頂,已經繚繞起云霧,將所有曾經見過的山和更遠的山,都隱藏不見。不知周圍什么地方,一只鳥長一聲短一聲地叫。我猜測那是什么鳥,但我始終猜不出。真希望有人能在這里和我一起看看雨,但沒有人,我只能一個人坐著,看雨大起來。我又找了一個地方避雨,并且點著了一堆柴火。陌生的氣味,在燃燒的木頭上散發出來,是很好聞的松木香。記得很久以前,似乎有人也曾帶著這種氣息,就在我困得要睡著的時候。剛剛流過的淚,還沾在臉頰,漸漸干掉。我累得不行,只好睡去,可似乎還有一些不滿足,讓我低低地呻吟。

一只手撫摸著我的額頭,并且為我哼起一首歌。

是師傅唱的嗎?

可師傅只會誦經,短短的,還總愛丟下一段,或是多出幾個字。

咖啡館的老闆,倒是曾經喜歡唱歌,可後來也不唱了。我相信,他還會繼續自己在茫茫時空中的旅程,雖然不再倒一杯咖啡,但卻仍然在一種糾纏中,總是和那個咖啡館在一起。

很多年過去了吧。也可能只是一瞬。我睜開眼睛,又閉上眼睛,感到一秒鐘的人生,依然讓人筋疲力盡。無論我是獨自忍耐,還是嬉皮笑臉,總會有全然放棄的時刻。

太累了,我真地睡著了。就像眼前火堆上冒起的火星,撲閃著,出沒在黑夜和光的邊緣。那些過去的記憶,猶如是夢,又好像只是一種深深的體驗。無論怎樣,我們的孤單都不會真正只剩下我們一個人。雖然沒有人和我一起看雨,但雨下在這個世界的每個角落,而在某個地方,該有什么人,會和我一樣期待一個真正的夢。

誠懇、溫暖而厚實,等著我們,等著認領每一個流浪的人。

我大概是真地睡著了,也可能是真正開始醒了。

不知為何,我感到了一種水一般的沉重,卻又覺得自己宛如化身為魚,在沉重中分水而去,在自由里快活地想要唱歌。

于是,我看到了光。

呼吸了一下,我感覺到一種吃力的感覺。

清新的風迎面吹來,似乎走完了一條長長的隧道,我終于聽到了什么聲音,又看清了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。

「他醒了。」

似乎有誰驚喜地喊著。

然后便是雜沓轟然的聲響,圍著我。仿佛那個人,第一次唱起贊頌什么的歌。可到底是誰,就像夢醒後一樣,一切都開始遺忘。


【全文终】




ps:在《T的安慰》後,很早就想開始下一次旅程,但拖了這樣久,才再次走完這回的路。也許不是因為什麽太難的事,只是我們想得太多。就像做夢,如果不那麽在意,也許無論是什麽樣的夢,都能讓我們仿彿看了一場電影。走出影院,我們的冒險結束,可關於那場冒險,你和我都是參與其中的一分子,仿彿同渡一條河流,也像彼此應和一首山歌。

如果我會吹口哨,我該為你去吹一聲。


下一部,也會慢慢開始。是不是立刻發佈,就很難說。一切都有天意,我們只能順其自然,安於當下。